恐怖民宿,我哇哇哇


 


落腳京都的第一天,我下榻的民宿叫「天河屋」。老闆佐久間老先生慈眉善目,說起話來像吟古詩,我不假思索,一口氣先預付了三天房錢。


老夫人令我發毛 瞧我瞧得不自在


佐久間太太引領我上樓的時候,雅致的和服發出細微的窸窣聲,讓我更加肯定自己捨四星級飯店不住,是個明智的抉擇。


將近八個榻榻米那樣大的斗室,正中央有一個矮桌,四周邊緣散出去,用薄棉被蓋著,底下應該是一個電暖爐,讓人盤膝把腳伸進去取暖的。


我很滿意這個房間,卸下肩上行囊後,跟老闆娘點頭鞠躬,說了謝謝。佐久間太太始終笑吟吟的:「還是新的哦!請試試。」她坐下身來,按了一個連著電線的開關,就那樣慈祥地看著我的臉。


我讓她看得有點發窘,客氣地說:「謝謝您囉!其他的我自己都能使用的,不麻煩您。」她也不理我,很認真地問:「有感覺到溫度了嗎?」坦白講,我的雙腿還是冰涼,只好傻笑地據實以報:「嗯,好像沒這麼快。」


「咦?是嗎?」她的坐姿、微笑、在我五官上停格的視線,全維持原樣:「再等等,很快的,馬上就熱了。」我的不自在指數不斷攀升:「真的不麻煩您,肯定是不會有問題的。」


「年輕人怎麼這樣沒有耐性?」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原本那麼寶相莊嚴的一張臉,一轉瞬,橫眉豎目,大概正是所謂的「翻臉比翻書快」。


我嚇出一身冷汗,老夫人終於心滿意足:「看你額頭開始冒汗了,應該夠熱了。」她總算離去。


我如釋重負地伸了伸懶腰,紙門又被拉扯了開來,一個臉很圓,眼睛很小,非常像「蠟筆小新」的胖小孩,抱著一堆漫畫跑了進來。也不知是佐久間老爺的兒子或孫子,圓圓的身軀,行動倒快,一去一來,旋風一般。前後三次,搬來幾十本電話本那樣厚的各式各樣漫畫雜誌:「我整個房間都是哦!看不夠,記得再跟我要。」


我洗澡她要幫忙 如廁出現一雙手


我正瞠目結舌,輪到大小姐登場了。叩門的是個妙齡女郎,穿白毛衣牛仔褲,有著娉婷長腿,卻也跟她弟弟一樣,只有五燭光那麼亮的小眼睛。


「客人,請您下樓沐浴。」


我當天兼程趕路,疲倦已爬布四肢百骸,累得半死。「謝謝妳的提醒,大冷天沒流什麼汗,我想就不洗了。」


「咦?哪裡能夠這樣?洗澡是每天的事,不能少的。」那個少女雙手插腰,杏眼圓瞪,那架式,跟那老夫人像極了。


「好的好的,我了解了,先休息一下,待會兒我下樓去。」


「不行的,客人先生,熱水供應的時間只剩三十分鐘,再不去,就遲了。」


我的那個澡,洗得真是風聲鶴唳呀。幾乎每隔十秒鐘,我就會聽到門口傳來的軟若無骨的嬌喚聲:「客人先生,水溫夠熱嗎?」「客人先生,香皂的味道合適嗎?」「客人先生,毛巾會太粗嗎?會刮您的皮膚嗎?」「客人先生,您開始擦背了嗎?需要幫忙嗎?」乖乖,她要進來嗎?嚇得我……


洗過澡,用過餐,佐久間先生一派溫煦地向我宣布:「熄燈時間到了,客人請安息吧。」我萬萬沒想到,所謂「熄燈」,果真是整棟房子一片漆黑,只有遠處廁所門上,有個如豆的小燈。


我強迫自己就寢,卻在一個多小時後鬧起內急。我看那既黯且長,伸手不見手指的走廊,背脊直發毛,只好硬著頭皮衝了過去。


我坐在馬桶上,一面口誦「大慈大悲,救苦救難,南無觀世音菩薩」。而一分一秒,都像一整個世紀。就在這個時候,我眼睜睜看著一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骷髏般出奇瘦小的手,從離地約三十公分的門板下方伸了進來。


我什麼都不記得了,只曉得自己用非常高分貝的音量,大喊著:「哇啊啊啊啊啊………媽!」


不知是我大叫時身體掙扎著往後縮,腳尖踢撞到門,還是那個鬼懂得從門外開鎖,反正我前一聲尖叫尾音還沒收,就跟那個鬼打了個照面。他一身黑衣、枯槁的一雙腳、沒有頭……


在那種情況下,我竟還有些微的理智,很勇敢地向地面看了一眼:「咦?有腳的,有腳就不是鬼了吧?」直到此時,我才聽到那個鬼,不停的問我:「需要廁紙嗎?需要廁紙嗎?」


睡不著想看初雪 窗外吊一個女人


搞了半天,佐久間老爺耳尖,在樓下聽到我奔向洗手間,知道我上的是大號,他老婆提醒他:「廁紙前幾天用完了,還沒補上呢。」


我嚇得膽汁差點從鼻孔噴出來,重新回房間,驚魂甫定之餘,腎上腺素激增,已不可能睡得著。 


不知過了多久,窗外下起雪來。紛飛若舞的雪,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看不膩的景致。我顧不得自己還雙拳緊握、一身汗濕地到窗邊賞雪。


我在幽微的光亮中,找到開啟窗簾的流蘇,右手一使力,「呼啦啦」的整面窗就在眼前一覽無遺,我卻看到窗外一棵已凋禿的櫻樹,正懸吊一個人。一個女人,或者女鬼?我又排山倒海的一聲:「啊啊啊啊啊!嗚哇哇……」


那個女鬼,一手攀在樹上,一手輕輕過來拍我的窗。這時候,我已看明白,是那個眉毛很粗的大小姐,手上不知為何握著一把鋸子。「是初雪吶!看到初雪,會帶來幸福的。我多桑說,客人先生窗前的那棵樹太久沒修剪了,擋了您賞雪,那就不好了。」


我三魂飄掉兩魄半,還在氣喘如牛,心想,那也犯不著大半夜,讓一個姑娘掛在半空裡替我砍樹吧?


第二天清晨,我顧不得已付了另外兩天的錢,幾乎是逃命的離開「天河屋」。


我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罐熱咖啡壓驚,那個年輕男店員,半笑不笑地研究我的臉:「你昨晚住的是『天河屋』吧?」「你怎麼知道?」我睜大眼睛問他。


「前陣子,有個美國男生也是這樣嚇得滿臉蒼白地逃出來……」他一邊收走我付的錢,一邊幸災樂禍地透露:「那個民宿,幾百年才有一個客人上門。全家卯起來伺候,不被折騰死,已算命大囉。」


【聯合報/柯志遠】2007.02.26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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